在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交谈的时候。
远在天竺。
烈日当空。
李承乾靠在一棵枯树下,树荫稀薄,几乎挡不住毒辣的阳光。
他嘴唇干裂起皮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火辣辣地疼。
他颤斗着手,从肩上解下粗布包裹,费力地解开。
里面只剩下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子,颜色灰黄,边缘还有些发灰。
李承乾盯着那半块饼,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
牙齿费力地咀嚼着。
饼子又干又硬,如同木屑,几乎难以下咽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水囊。
水囊早已空空如也,轻飘飘地挂在腰带上。
“渴————好渴————我要水————”李承乾发出了悲鸣。
哗啦—
他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流。
白浪腾空的河水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李承乾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河水,喉咙不禁滚动了下。
可很快,他便清醒了过来,脑海中想到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就在几天前,他也是渴极了,看到一条看似清澈的小溪,便迫不及待地扑过去,捧起水猛灌了几口。
那水入口冰凉,虽然带着一丝土腥味,但喝到口中,反而有着回甘的感觉,喝下去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。
当时他还觉得好喝又解渴。
可没想到————就在当天夜里,他的腹部便如刀绞般剧痛起来!
随之而来的便是上吐下泻,折腾了李承乾一天一夜。
当时的他,屁股拉的都火辣辣的痛,身体更是直接虚脱了,好似被抽干所有力气,最后只能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。
更让他崩溃的是————
第二天,当他拖着虚弱的身体,沿着那条小溪向上游走了一段。
便亲眼看到几个天竺人,正将各种烂菜叶以及腐肉烂故扔入其中。
那刺鼻的气味直接就是扑面而来。
李承乾看到这一幕,当时就僵在原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!
“呕——!”
他再也忍不住,扶着树干,剧烈地呕吐起来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!
那一刻,他才明白自己喝下去的溪水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强烈的恶心感令他发自内心的感到胆寒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直接喝溪流里的水了,哪怕那水看起来再清澈,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哗哗——
李承乾望着眼前翻滚不休的河水,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将嘴里干硬的饼渣用力咽下,喉咙被刮得生疼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楚,猛地涌上心头!
他贵为大唐太子,自幼锦衣玉食,何曾受过这等苦楚?
吃的是难以咬动的硬饼,喝的是不干净的水源,睡的是冰冷的土地,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!
哗—
一滴滚烫的泪水,缓缓从他眼角滑落,砸在干燥的地面上,瞬间被尘土吸干o
李承乾猛地抬手,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他咬着牙,声音带着哽咽,对着低声呜咽:“仙长,您在哪里啊————”
他喉咙发紧,声音带着哭腔:“承乾————承乾想家了————”
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长安城巍峨的宫殿,母后温柔的笑脸,父皇威严却带着关切的眼眸。
甚至,连东宫里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,此刻都显得无比诱人!
哗—
一股强烈的悔意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!
他想起自己当初在仙长面前,那副豪情万丈、誓要追随的样子。
觉得皇宫是牢笼,太子之位是枷锁。
渴望闯荡天下,见识广阔天地,变得更强!
可如今————
仅仅几天功夫。
残酷的现实,便将他那点可怜的少年意气,彻底击得粉碎!
他从未有过一刻,象现在这样,如此强烈地想念那个被他视为“牢笼”的家!
想念父皇的严厉,想念母后的唠叼,想念东宫的一切!
“父皇————母后————”
李承乾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斗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李承乾才缓缓抬起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和软弱,目光重新投向远方。
眼神中,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他重新背起包裹,迈开沉重的脚步,继续朝着地图上标记的“那烂陀寺”方向,艰难跋涉。
虽然疲惫,但脚步却未曾停下。
数日后。
黄昏时分。
夕阳的馀晖,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。
李承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终于站在了一座宏伟寺庙的大门前。
他抬起头。
只见眼前寺庙规模宏大,殿宇重重,尖塔林立,在夕阳下闪铄着庄严的金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。
阵阵诵经声,如同低沉的潮水,从寺内隐隐传来。
山门上方,一块巨大的匾额上,刻着几个天竺文本。
李承乾虽不认识,但根据地图所示,心中已然确定:“这里————便是那烂陀寺了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衣袍,抹去脸上的尘土,将心态平静下来。
随即,迈步踏入了寺门。
寺内庭院宽阔,地面铺着洁净的石板。
几名身着僧袍的僧人,正手持扫帚,清扫着落叶。
他们看到李承乾这个衣衫款式不俗却风尘仆仆的异乡少年走进来,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。
李承乾目光扫过众人,喉咙滚动,正欲开口询问。
然而就在这时。
一名身着朴素僧袍,面容清瘦、眼神却异常平静深邃的中年僧人,缓步从殿内走了出来。
他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,微微一怔。
随即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快步走上前,双手合十,对着李承乾行了一礼,声音温和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贫僧玄奘,不知这位小施主————”
他话语微顿,目光落在李承乾那身已然被穿破了几处的锦袍上,声音带着一丝探究:“可是来自东土大唐?”
李承乾闻言,浑身猛地一震,他听到那熟悉的长安口音,霍然抬头,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中年僧人,脑海中闪过许多信息。
身在天竺的大唐僧人————莫非是玄奘法师?
贞观元年时,就有一位僧人立下宏愿,愿以双足丈量从大唐到天竺的距离,并为大唐取来真经。
只是当时,几乎没有人相信他。
可这僧人却也不在乎是否有人相信他,他很快便从长安出发,孤身一人,前往天竺求取真经。
此事在长安曾引起不小的轰动!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竟会在这万里之外的天竺佛寺,遇到这位传奇人物!
事实证明,玄奘的确前来了天竺。
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激动,当即涌上心头!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,对着玄奘拱手一揖,声音带着一丝颤斗:“法师!”
“在下————正是来自大唐!”
玄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善哉!”
“能在这异国他乡,得遇故国之人,实乃缘分。”
他话语微顿,目光扫过李承乾那略显稚嫩的脸庞,声音带着关切:“小施主年纪轻轻,不远万里,跋涉至此————”
“不知是有何要事?贫僧是否能帮上一二?”
李承乾看着玄奘那平和的眼神,喉咙滚动了一下,声音却是带着无奈:“说来话长,”
他略一沉吟,并未直接说出自己的太子身份,只是道:“在下随师尊前来天竺,是为完成一项试炼。”
玄奘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:“哦?试炼?”
他自光落在李承乾那单薄的身形上,眉头蹙了一下:“不知是何等试炼,竟需远赴天竺?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“此事————与一位仙人有关。”
“仙人?”玄奘微微一怔,脸上那柔和的笑容依旧,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抹疑惑。
他西行求法,历经千辛万苦,见过无数奇闻异事,却从未见过真正的仙人。
对于这等虚无缥缈之说,他心中自是不信。
李承乾能感觉出玄奘的不以为然,心中不由暗道:“这法师定然以为我在胡言乱语————”
他继续道:“法师有所不知,我这位师尊,乃是真正的在世仙人!”
他话语微顿,盯着玄奘认真道:“他老人家神通广大,能凭虚御风,缩地成寸,邀游寰宇,更能以仙力御物,凌空斩敌!”
玄奘听着李承干的描述,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凝固。
他眉头紧皱,神情惊疑不定。
凭虚御风?缩地成寸?邀游寰宇?仙力御物?
这————当真是不是话本中记载的东西吗?
为何会出现在现实当中?
李承乾见玄奘神色微动,继续道:“不瞒法师!,我之所以能从大唐来到这天竺,便是师尊施展神通,带我飞遁而来!”
玄奘:“————”
他先是愣了下,随后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僵了下,再平静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惊色:“你————你说什么?!”
“飞遁而来?!”
李承乾用力点头:“正是!”
玄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:“那你们————不知用了多少时日?”
李承乾略一回想,随即道:“记不大清了————”
他话语微顿,语气肯定:“但绝不超过半日!”
轰!
此言一出,玄奘脑海中惊雷般的炸响顿时不断响起。
他浑身剧震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满是茫然。
半日?!
从大唐到天竺?
这怎么可能?!
他玄奘,自贞观元年从长安出发,徒步跋涉,翻雪山,穿沙漠,渡险滩,历经千难万险,风餐露宿,九死一生!
足足用了五年光阴!
才终于抵达这佛国圣地——那烂陀寺!
五年!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!
每一步,都浸透着血汗,每一程,都伴随着生死存亡的危机。
可眼前这少年,竟说他是被仙人带着,只用了不到半日便飞遁而来?!
这————
玄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眩晕感,猛地袭来,令他眼前阵阵发,差点晕倒。
五年!
他苦行僧般的五年跋涉!
在对方的经历当中,竟只能抵得上半日??
“大唐何时出了这等真仙?”
“若大唐真有仙人降世,神通广大至此,必然是有济世救人的手段,那贫僧————贫僧这万里迢迢,西行求法————”
“又算什么?!”
一股强烈的苦涩和茫然,悄然爬上心头。
他苦修佛法,坚信佛在西方。
可如今大唐竟有真仙?
那佛————又在何处?
玄奘脸色变幻不定,呼吸急促,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风暴。
李承乾看着玄奘那副失魂落魄、备受打击的模样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他理解玄奘的感受。
任谁耗费五年光阴,历经生死才抵达的目标,被人半日轻松超越,都会难以接受。
他轻叹一声,低声道:“法师————”
听到呼唤声,玄奘猛地回过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,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。
他声音沙哑:“小施主————福缘深厚,得遇真仙,实在是令人羡慕。”
李承乾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
他目光扫过宏伟的寺庙,重新回到正题,凝重道:“我随师尊前来天竺,便是要完成他布置的一项试炼,那便是举起天竺最大的巨象!”
玄奘:“————”
他再次愣住,盯着李承乾充满“战意”的面庞,神情逐渐古怪起来。
举起最大的巨象?!
这又是什么试炼?!
他追问道:“小施主,你可知那巨象是何等巨物?”
李承乾摇了摇头:“不知,还请法师指点。”
玄奘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绪,缓缓道:“那烂陀寺中,供奉着一头神象,名为“伽耶”。”
“其身长丈馀,肩高过人,体魄雄健,其重虽难以精准测量,可粗略估计,至少有七千斤之重!”
“此象地位尊崇,被视为智慧与力量的像征,受寺内僧众顶礼膜拜!”
“放眼整个天竺,恐怕也难寻出第二头能与之媲美的巨象了!想必能符合你师尊的要求。”
七千斤?!
李承乾闻言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脑海中也浮现出丈逾高的大象。
那等巨物,莫说举起,便是推动,也需诸多壮汉合力!
而现在,仙长竟要他将其举起,怎么可能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