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为义的大脑嗡嗡作响,一片空白,嘴唇哆着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此刻,他只觉得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!
徐澜平静地看着眼前两人如遭雷击,面无人色的模样。
对于这意料之中的反应,他没有任何惊讶。
“平安京的方向就是那边吗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毫无波澜,却打断了两人那濒临崩溃的思绪。
市川太郎猛地一颤,如同受惊的兔子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颤斗起来,随后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向了平安京所在的西北方向。
“那、那边——”声音细若游丝。
徐澜顺着市川太郎所指的方向,目光如电般望去。
他微微颌首,正打算起身一跃离开这里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前一刻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脚下这片被自己降临所踏碎的断壁残垣。
源为义那惨白如纸、充满绝望与恐惧的脸,也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徐澜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想起,自己降落时,似乎确实踩碎了人家的房子?
虽然对这些倭寇并无好感。
徐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待我踏平平安京—”
他淡淡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清淅地传入市川太郎耳中。
市川太郎如同听到神谕,猛地抬头,眼中还残留着惊骇。
“你—”徐澜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源为义,虽然是对市川太郎说的。
“便去随便挑个宅邸,当作补偿。”
“当然,如果你有兴趣,拿个你们天皇的人头当纪念也不错——毕竟我若是没记错你们还挺喜欢下克上的。”
话音未落。
徐澜的身影已然动了!
没有助跑,没有蓄力,只见他双膝只是极其自然地微曲,足尖在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轻轻一点!
轰一一!!!
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轰然爆发,脚下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再次狠狠砸中!
本就狼借的废墟中心猛地向下塌陷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、加深!
无数碎石尘土被一股狂暴的气浪狠狠掀起,如同喷泉般向四周激射!
而徐澜的身影,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闪电!
一一!!!
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骤然响起!
他的身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,直冲云宵!
眨眼间便已跃升至高空,化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点。
随后,那白点便向着西北天际,流星般疾射而去!
只留下校场上那再度扩大、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以及坑边,呆若木鸡、仿佛化作两尊泥塑的源为义和市川太郎。
还有那漫天扬起的、缓缓飘落的烟尘与碎石——·
死寂。
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。
源为义僵硬地站在原地,他仰着头,望着徐澜消失的西北天际,嘴巴无意识地张着。
耳边还回荡着那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过了好半响。
他才象是找回了些许知觉,极其缓慢僵硬地转下头,目光落在身边同样魂飞天外的市川太郎身上。
接着,只见他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茫然和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“市川。”
源为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他、他最后,还说了什么?”
他隐隐记得,在那道身影消失前,似乎还留下了一句话?
市川太郎浑身猛地一颤,象是被惊醒,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源为义那惨白茫然的脸。
随后,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这片彻底沦为废墟、几乎找不到完整地基的家主宅邸内核区。
那些象征着源氏荣耀的建筑,供奉着先祖的庄严之地·
此刻都化作了满目疮。
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和遍地狠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,将徐澜最后那句话,翻译成扶桑语:
“贵人说,待他踏平平安京—让家主您去平安京随便挑个宅邸当作——补偿。”
“还、还有,若是您愿意,用法——法皇陛下的人头当补充也可以。”
源为义:“???”
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,表情极其古怪。
仿佛是想哭,又想笑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,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的恐惧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承载了源氏数代荣光、此刻却如同被巨兽躁过的废墟。
又想起那徐澜最后那句轻描淡写,却极为惊悚的“承诺”。
踏平平安京?
然后让他去平安京随便挑个宅邸?
或是取了法皇陛下的人头??
这算是什么?!
打碎一个瓦罐,赔你一个金碗?
虽然这“瓦罐”实际上是他源氏倾尽全力打造的珍宝片刻过后,源为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,想笑。
很绷不住的感觉,非常想笑。
可废墟的烟尘扑入口鼻,呛得他只能咳嗽。
最终,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极其扭曲的表情。
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、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。
“呵—呵啊—
源为义抬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仿佛要将那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抹去。
他望着徐澜消失的天际,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感慨。
“这贵人—”
源为义顿了顿,仿佛在查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最终。
那个词带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意味,从他那因扭曲的嘴角艰难地挤了出来:
“还挺有——礼貌?””
话音落下。
一阵凛冽寒风卷过废墟,吹动残破的布幡和未散的烟尘。
只留下满地狼借,和一众站在深坑边缘,久久无言的源家人。
平安京。
这座被群山环抱、河流穿行的都城,在初春微寒的空气中,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。
层叠的仿唐式飞檐斗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将皇居深处与外界隔绝。
皇居深处,法皇御所的后苑。
出于白石法皇的养生考虑,的这里被精心布置成一片微缩的“自然之地”。
豌的碎石小径穿过精心修剪的林子,引向一方清澈见底的池塘。
池边,一座精巧的唐风亭阁翼然临水,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,偶尔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。
白河法皇正斜倚在亭中的软榻上。
他身披深紫色法衣,华贵依旧,可内里的躯壳却恍如骷髅,露在外面的肌肤极为松弛,皮肤松弛,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。
此刻,他手中拿着一份奏疏,浑浊的老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。
花白的眉毛因专注而微微起,干的嘴唇无声翁动。
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,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纵使这亭阁修建的极是生机勃勃,可也难掩白河法皇身上衰老的气息。
几名侍女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,低眉垂首,侍立亭外,生怕惊扰了这位掌控着整个扶桑命运的衰老帝王。
空气中,只有风拂过林叶的沙沙声,以及法皇偶尔发出的微弱喘息,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而缓慢。
然而就在这时。
轰隆隆隆一—!!!
一道震耳欲聋,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,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!
整片庭院的宁静气氛被打破!
咔嘧!咔嘧!咔!
大地在疯狂震颤!
白河法皇和侍女们脚下的地面仿若脆弱的薄冰,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!
就连亭阁的梁柱,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悬挂的风铃疯狂摇曳,发出刺耳混乱的叮当乱响!
一旁,池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,掀起浑浊的浪涛!
精心布置的碎石小径被无形的巨力撕裂!!
“啊——!!”
“地动!是地动啊!!”
“快来人啊!!”
侍女们发出凄厉的尖叫,如同受惊的鸟雀,猛地被掀翻在地!
她们惊恐地抱头蜷缩,在剧烈摇晃的地面上翻滚,衣袍沾满泥污,姣好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变形!
亭内。
白河法皇被吓了一跳,脸色巨变,本就发白的面容顿时如死人般惨白!
他手中的奏疏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!
他下意识从软榻上弹起,可又被重重摔回!
感受着大地传来的阵阵颤动,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榻沿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!
白河法皇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
他甚至能清淅地感觉到,自己那颗衰老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冲破肋骨!
“护——护驾!!”
他嘶哑地想要呼喊,声音却被巨大的轰鸣和侍女的尖叫彻底淹没!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可衰老的筋骨发出痛苦的呻吟,根本无法支撑他沉重的身躯!
只能如同一条离水的鱼,徒劳地在软榻上抽搐!
这一刻,什么权柄,什么威严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碾得粉碎!
只剩下最原始的、面对死亡的恐惧!
然而。
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震动,却诡异的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仅仅数息之后。
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便骤然停歇。
大地的震颤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。
只剩下漫天弥漫、尚未散尽的烟尘,如同厚重的幕布,笼罩了整个后苑。
呛人的尘土味混合着被碾碎草木汁液的苦涩气息,弥漫在空气中。
碎石和断枝里啪啦落地的声音,如同雨点般密集。
还有侍女们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
“这、这到底怎么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