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澜自然没在意此地的环境如何。
他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。
光线昏暗,家具老旧,空气中弥漫的贫困气息,以及眼前猎户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羞愧和徨恐。
徐澜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、不悦或者怜悯的情绪。
只见他随意地一抬手,原本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的小狐狸,便被他轻轻拎着后颈皮毛放到了地上。
小家伙四爪刚一落地,立刻好奇地抽了抽小鼻子,双眼警剔又充满探索欲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。
沙沙—
它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泥土地面,然后迈开小步子,在屋里溜达起来。
小狐狸对这颇为简陋却新奇的地方充满了兴趣。
它凑到一只瘤腿的板凳旁,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凳腿。
凳子晃了晃,发出“咯哎”一声轻响,吓得它立刻后退两步,微微有些炸毛。
接着,它又好奇地跑到墙角一个口的瓦罐边,探着脑袋往里瞅,似乎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吃的。
就在这时,徐澜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和令人室息的窘迫:
“无妨,清水即可。”
简单六个字,如同春风化雨。
林峰猛地抬起头,捧着陶碗的双手剧烈地颤斗起来,几乎要握不住。
他看着徐澜那双平静无波,既没有轻视、也没有怜悯或者施舍意味的眼睛,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。
林峰只觉得鼻子一酸,眼框瞬间就红了。
“是!仙长稍待!小人这就去取最干净的清水!”
林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硬咽和激动、
他几乎是跟跪着,紧紧着那只破陶碗,转身就朝着屋后的小河边冲去。
脚步飞快,生怕眈误一刻导致怠慢徐澜。
他沿着屋后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小径,朝着村外不远处潺潺流淌的小河狂奔而去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,晒得他额角冒汗,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。
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狂跳,一半是方才飞行留下的馀悸,一半是得遇仙缘的激动。
林峰脚步飞快,只想尽缓存水返回,可途中碰到的村民议论声,却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哎!老孙头!你?你竟也看见了吗?”
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不定,压得有些低,却又难掩其中的激动,“就在上午那会儿!天上!”
“那天上的动静那般大,声音又刺耳,怎么可能看不见!”
老孙头立刻回应,嗓门略高,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那白光!‘嗖”地一下!跟天上落下个星星似的,直直地就砸进西山那片老林子了!”
“对对对!就是西山!”另一个声音添加进来,带着神秘兮兮的意味:
“我当时正在地里锄草,差点没把锄头扔了!
那声响,刺得人耳朵生疼,你们说—那是个啥?”
短暂的沉默笼罩了田埂。
随即,一个更年轻些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老孙头,你说那天上飞过去的影子,是不是——仙人啊?我听我爷爷说过,只有神仙才能在天上飞!”
“仙人?”老孙头的声音迟疑了一下。
“这老汉我可不敢乱说。
反正能在空中飞过去的,不是仙人那八成就是妖怪了!寻常飞鸟哪有那等阵仗?”
“呀?!妖怪?!”
先前那个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惊恐:
“若真是妖怪,那—那咱们村子岂不是要遭殃了?!”
“西山离咱们这儿可不算太远啊!”
“呸呸呸!乌鸦嘴!”立刻有人呵斥道。
“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!大白天的,哪来那么多妖怪!
依我看,说不定真是神仙下凡呢?咱们村祖祖辈辈也没做过啥亏心事—
“神仙下凡—那动静也太吓人了点—”年轻的声音小声嘀咕,显然心有馀悸。
林峰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,脚步并未停下,甚至还加快了几分。
可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果然瞒不了他们——”他在心中暗道,“仙长自天而降,动静那般大,就位于附近的村民怎么可能看不见?”
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徐澜那踏空而行,又一指抵住倾倒巨树的挺拔身影,那份敬畏与震撼再次涌上心头。
“不过—看见了又如何?”
林峰心中那份庆幸感愈发强烈。
“他们最多远远地瞧见个影子,听到个声响,胡乱猜测罢了!而我———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破陶碗,碗沿的豁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,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。
“而我已经亲眼见到了仙长!
不仅见到了,仙长还救了我的命!如今更是屈尊降贵,到了我的家中—””
一股激动和自豪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。
仿佛连日来的困顿和卑微都被这股暖流冲淡了不少。
“至少,我比他们所有人,都更早一步接触到了仙缘!
不,说仙缘太过了,哪怕只是有一份眼缘————这就够了!这就够了!”
林峰深吸一口气,不再理会身后那些仍在争论“仙人还是妖怪”的议论声。
他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,朝着河边奔去。
自己必须尽缓存水回去,不能让仙长久等!
林峰回到自家院子后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盛满了清冽河水的粗陶碗。
水波在碗沿轻轻晃动,映出他紧张又兴奋的脸。
他冲进昏暗的屋内,将水碗恭躬敬敬地放在那张唯一还算平整的破木桌上,对着端坐的徐澜深深一揖:
“仙长,水取来了!是我取的小河上游的水,最是干净清甜!”
徐澜微微颌首,接过碗轻抿一口。
林峰见状,心中稍安,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窘迫感笼罩。
自家光有清水,如何能招待仙长?
家里连个象样的饭食都没有!
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,随后又望向外面。
最终他盯上了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刨食的母鸡身上。
它们是家里除了那点存粮外最值钱的东西了,是留着下蛋换些油盐的。
不过相比留着下蛋,自然是招待好仙长更重要。
林峰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没有丝毫尤豫,只见他猛地转身冲出屋门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哗哗他径直冲向鸡窝,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其中一只羽毛稍显丰润些的母鸡。
“咕咕咕!!”
那母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不安地扑腾着翅膀想逃。
林峰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,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住了它的翅膀根!
“咯咯一一!”母鸡发出惊恐的尖鸣,拼命挣扎,羽毛乱飞。
林峰面色沉凝,没有丝毫心软。
他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打猎用的短匕,也是他防身用的家伙什。
他一手死死按住鸡身,一手高高扬起匕首!
下一秒。
寒光一闪!
噗一一!
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没入鸡颈!
滚烫的鸡血瞬间喷溅而出,溅落在地面的尘土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。
母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便彻底瘫软下来。
林峰的动作干净利落,他迅速将死鸡扔进一个破木盆里,留起冰冷的井水冲洗掉血迹。
屋内,林宝和林小丫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,趴在门框边,怯生生地看着二哥在院子里忙碌。
当他们看到二哥竟然把家里下蛋最多的那只母鸡杀了时。
两人都惊呆了,小嘴张得老大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林峰顾不上弟妹的目光,他只想尽快把这鸡收拾干净,做给仙长吃,好好招待对方。
他心知仙长作为仙人,定然吃过不少山珍海味,甚至是仙家美味。
自己宰杀的母鸡与之相比,根本不值一提。
不过如此说来,哪怕是再珍惜的食材,只要是人间而非仙人所用,那便都不入流。
而这招待仙长的机会仅有一次,却落到他身上,这是那些达官权贵,甚至是当今陛下都求之不得的事情!
他们想要招待都没那个机会!
林峰心中暗暗想着,同时生起火,将处理好的鸡放入家中陶锅里,添上水。
又翻箱倒柜找出几片珍藏的、早已干发黄的姜片和一小撮粗盐丢了进去。
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,映照着林峰有些发脏的脸庞,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。
他蹲在灶前,眼晴死死盯着那口陶锅,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简陋的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久违的、令人垂涎的肉香。
这香气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林家兄妹来说,具有堪称致命的诱惑力。
林宝和林小丫早已忍不住,象两只小馋猫一样,不停地吸看鼻子。
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陶锅,喉咙上下滚动着,口水几乎要流出来。
终于,林峰掀开了锅盖。
一股浓郁、带着油脂香气的白雾升腾而起。
锅里的鸡肉已被炖煮得软烂,汤汁呈现出诱人的浅黄色。
林峰用家里最大的一个粗陶盆,小心翼翼地将整只鸡连同大半锅汤盛了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,双手稳稳地端着这盆对他家而言堪称“盛宴”的菜肴。
随后一步步走向屋内那张破木桌。
“仙长,请请用些粗食—”